伍美娟被母亲的语气逼得身子一僵,却还是攥紧了筷子,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执拗:
“妈,我想去南方学服装设计,我一直很喜欢这个。”
张友琴皱着眉:“服装设计?那是什么行当?放着国营单位的铁饭碗不端,跑去学那些花里胡哨的?”
伍美娟抿了抿唇:“燕京的电大没有这个专业,我打听了,南方有专门的培训班,能系统学剪裁、画图、做衣服。”
伍六一知道,大姐心灵手巧。家里人做衣服,她向来是主力,就连老妈都自愧不如。
上学时班里的板报,也总由她画,隔壁班的老师都来问过能不能借她去帮忙。
伍六一看着大姐紧绷的肩膀,想起前世的事,心里突然不是滋味。
前世他拿着铁饭碗却不懂顾家,家里也没现在这般宽绰,原来是大姐在暖瓶厂累死累活,工资大多贴补了家用。
自然就把这份爱好压在了心底。
伍六一叹了一口气,原来前世的症结出在他身上。
既然都重活一回,当然是要支持姐姐的梦想了。
“我支持!”
伍六一把众人的视线吸引到了自己身上。
“暖瓶厂的效益一直不好,搞不好哪天大姐就被裁了,现在南边经济形势一片大好,要不是我懒,我都想往南边闯闯了。”
伍美娟朝伍六一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眼神。
而张友琴当即反驳道:“瞎说什么!我们是工人,怎么会被裁?又不是你这种晚报临时工。”
得,还被误伤了。
伍六一耐心讲道:“妈,您看啊,暖瓶厂这点工资,根本没多少钱,一个月也就四十出头,你知道南边现在一卖水果的,一个月轻轻松松过百。”
“那也不行!”
张友琴根本听不进去,丢下这句话,起身“噔噔噔”气冲冲地回了里屋,连筷子都忘了收。
伍志远看着紧闭的房门,又看看眼圈泛红的大女儿,重重叹了口气:
“美娟啊,你妈也是为你好,国营单位的工作,在旁人眼里那是求都求不来的。”
伍美娟低下头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,声音带着点委屈:“爸,可是我喜欢!”
“姐!这事包在我身上,我来说服妈!”伍六一拍了拍胸脯,保证道。
第二天一早,辛西娅就打电话到了马厂胡同的电话亭。
这次是约他同游陶然亭。
念及买电视时欠了这位女士偌大人情,伍六一想着,陪她逛逛当个向导,权当还人情了。
他回到院子洗了把脸,在街角买了根天津麻花,就往燕园赶。
这次,他没进到校园里,直接在门外等着。
约的时间是九点半,可看着天色也就九点。
来得早了,百无聊赖间,他捡起地上一块红碎砖,蹲在一块没有雪的空地上随意涂画,想到什么便写什么,倒也自得其乐。
“伍老师!”
清脆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他的艺术创作。
伍六一抬头一瞧,是查剑英。
“伍老师,可算又见到您了!”查剑英脸上满是惊喜。
伍六一笑笑:“猹同学好啊,我是闰土。”
“???”
查剑英愣了愣,一时没跟上这跳脱的脑回路,宕机了好半晌才缓过神,试探着问:
“伍伍老师,您在这儿等陈建工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您就是在等辛西娅!”见伍六一没否认,查剑英立马雀跃起来,仿佛猜中了什么大奖,
“不愧是伍老师,连辛西娅那样的美人都能和您走得这么近!”
“猹同学,你误会了,我们就是……”
“咦!”查剑英的目光突然落在地上的涂鸦上,打断了他的话,“这些都是您写的?”
“闲着没事,信手涂鸦。”
查剑英蹲在地上,无视了“老丁头”的画象,找到了旁边的几行字,轻声念了出来:
“《求雨》:玉皇大帝也姓张,为啥为难俺张宗昌,三天之内不下雨,先扒龙王庙,再用大炮哄你娘。”
接着是另一首:
“《孤独》
从童年起,我便独自一人
照顾着
历代星辰”
这首诗的下面,还有两行:
“《小溪的情书》
多少年只写了一行
弯弯曲曲寄向海洋”
“我有一个对这个命题十分美妙的证明,这里空白太小,我写不下了。”
查剑英抬头看向伍六一,眼神复杂。
“伍老师,您这个知识面,真是挺驳杂的”
伍六一也不禁有些尴尬:“随手写写。”
查剑英不禁感叹,眼前这个人,年纪和他们相仿,甚至还要更年轻。
怎么会这么的才华横溢。
抛开首尾的张宗昌和费马语录,就中间这两首小诗,每一首都让她感觉到不小的震撼。
这首《孤独》仅三句,却以极简的文本构建了潦阔又深邃的意境。
将“孤独”从个体情绪升华为一种与时空共振的精神境界,这种“以小见大”式,与顾城的《一代人》有着相似的诗意表达。
如果说《孤独》是精神上的抽象,那么第二首《小溪的情书》就是行动上的具象。
一个向内守,一个向外奔。
一个孤独即是潦阔,一个执着即是意义。
相同的是,都用简单干练的语句,给人一种无尽的意味深长。
查剑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形容伍六一。
她今天是突发奇想去城里逛逛,买点日用品回来。
不存在伍六一故意写下这两首诗等自己,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。
如他所说,这是他信手拈来的涂鸦之作。
这个男人,为什么强的如此可怕?
查剑英带着一脑袋的疑惑走了。
伍六一也搞不清现在的大学生脑袋里装的是什么,难道是被张宗昌的诗吓到了?
这诗是挺可怕的,大炮哄娘了都。
被查剑英打断后,伍六一也失去了涂鸦的兴致,刚把手揣兜暖暖,一个络腮胡男生兴奋地大步流星赶来。
伍六一都快展示出防御姿态了。
络腮胡男生在他面前来个急停,然后躬敬地鞠了一躬,开口道:
“伍老师好!我叫查海升,我想和您学骂人!”
这回,查剑英脸上的莫明其妙转移到了伍六一的脸上。
“双猹拍门?”
“还有!什么叫和我学骂人?!”